说到孤独,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作家周国平一句话:孤独是爱意味深长的馈赠。
作为中华古典文学精髓,唐诗宋词璀璨又唯美,孤独是其中一帧长盛不衰的内容。
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”这是诗仙李白在良辰美景之下无人共饮的孤独;
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”这是诗佛王维背井离乡思念亲人的孤独;
“守著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?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”这是一代词宗李清照国破家亡后一个人寻寻觅觅的孤独……
不同的际遇,带来不同的人生。同是孤独,各有千秋,从本质上来说,无不是因为爱的得到或者失去。
如果要论史上哪首古诗最孤独,很多人认为,非《江雪》莫属——
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
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不妨想象一下:漫天大雪中,世上行人散尽,连飞鸟也无踪迹。在极度干净、极度冷冽、极度静谧的空旷天地间,依然有一叶扁舟,舟上坐着一位老翁,头戴箬笠,身披蓑衣,一动不动,宛如雕塑。
如此天寒地冻,他在钓雪?还是钓鱼?都是,也可以说都不是。他真正在钓的,是他内心那份浩荡磅礴却无处可倾泻的盛世孤独。
这位垂钓者,或者说这一形象背后的人,便是被列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的柳宗元。
公元773年,柳宗元出生在河东(今现山西运城)柳氏家族。世人喜欢称他为“柳河东”,或者“河东先生”。
柳宗元
河东先生算得上官二代,家境好,上面又有人——唐高宗第一位皇后王皇后的舅舅,乃是柳氏家族成员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尘俗规则。后来王皇后败落,柳家上下又跟着遭殃。
身为柳氏家族一员,尤其作为家中独子,柳宗元自觉担起通过读书重振柳氏家族的人生使命。
柳宗元自小聪颖过人,脑子活,富有才学,13岁以文成名,少年得志。作为相伴一生的好朋友,刘禹锡这样评价他:“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”。
总之,出名要趁早,柳宗元做到了。
接下来的人生之路也算顺风顺水。20岁,高中进士。25岁,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。放在今天,公务员考试对他而言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。
竞争激烈的仕途,凭着少年盛气与一腔热忱,柳宗元过关斩将,一路平步青云。
若干年过去,再回首,这应该是他最安稳也是最得意的一段时光。
公元796年,柳宗元24岁。他服完父亲丧期,与之前定下的娃娃亲杨氏结成连理。
柳母非常喜欢杨氏,孝敬且贤惠。她曾心满意足地表示,自从娶到这个媳妇,就像多了一位孝顺的女儿。
婚后两年多,杨氏因病去世。那一年,她年仅23岁,柳宗元也不过27岁。
岁月悠悠,道路坎坷,他再也没有正式续娶。除了自己后来一直遭受贬谪导致不便婚配之外,也因为与杨氏感情笃深,心中有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憾恨。
柳宗元写过一首悼念亡妻的文章《亡妻宏农杨氏志》,记录了妻子杨氏的生平籍贯、原生家庭的情况,还有她与丈夫以及家人相处时的柔顺贤良,同样也表达了自己老去之后“之死同穴,归此室兮”的意愿。
后来,在写给友人的书信中,柳宗元自叹“茕茕孑立,未有子息。”盛年丧妻,孑然一人。迎风对月的夜色里,辗转反侧,孤枕难眠。
大概从这时开始,柳宗元开始体味到人生孤独的况味。
父亲、妻子相继去世,给柳宗元带来沉重打击。就如杜甫两句诗:“逝者长已矣,生者如斯夫。”柳宗元化悲痛为力量,经过自我调整,收拾心情,开始全身心用于实现仕途抱负。
正所谓千里难寻是朋友,朋友多了路好走,在朋友刘禹锡引荐下,柳宗元结识了唐顺宗统治集团下的一把手,也就是当时的翰林学士王叔文。
唐顺宗永贞年间,在王叔文、王伾两位朝廷重臣支持下,柳宗元、刘禹锡等一群有志青年,以匡扶社稷、安邦济国为己任,发动历史上有名的永贞革新。
他们废除苛捐杂税,释放宫女,还她们自由,也像当下这样大力度拍苍蝇、打老虎。为了革除政治上的沉疴积弊,探索新出路,柳宗元等人将此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终因为宦官压制,仅仅八个月,这场改革就以失败告终。
那一年,柳宗元33岁。33岁,是柳宗元短暂人生的分水岭。
33岁之前,事业有成,婚姻一度美满,整个人生像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那样呈上升趋势;
33岁之后,他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,亲人相继离世,自己在仕途上连遭打击、倾轧,到死都没有等到出头之日。
公元805年,发生“二王八司马”事件,柳宗元被贬永州。
老母病故,幼女夭折,房屋失火,在遭受这些重创的情况下,境由心造,言为心声,柳宗元写下代表作《江雪》。那时候,他必然孤独至极。
关于孤独,美国作家耶茨说:“孤独是生命里必有的黑暗,它无法穿越,也不可战胜。”既然这份孤独无法穿越和战胜,该怎么办呢?
幸好,还有志同道合、患难与共的朋友刘禹锡一路相伴。
彼时,同样因“二王八司马”事件被贬朗州的刘禹锡眼看朋友陷入人生低谷,劝慰的话不必多说,他给柳宗元写了一首诗,非常正能量,不愧“诗豪”称谓:
自古逢秋悲寂寥,
我言秋日胜春朝。
晴空一鹤排云上,
便引诗情到碧霄。
他说,秋天虽然寥落孤寂,假若换个角度看它,同样富有春天那份种明朗舒爽。当白鹤从天空飞过,就能引起我写诗的兴致。兄弟,你也要加油啊!
不知是否刘禹锡的激励起到作用,柳宗元振作了起来,开始找事做,比如寄情山水。在优山美地之中,心境获得超脱。同样是垂钓,格局已然不同于之前:
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。
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
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
这首《渔翁》,也是写于贬谪永州期间。此时此刻,映如柳宗元眼帘的,有青山碧水、白云出岫,传入耳中的,有船桨欸乃、瀑布激流。由自然而生的舒缓、从容,成为字里行间和诗人心中的节奏。
他开始游历好山好水,回来后写下游记——《永州八记》,最有名的要属《小石潭记》。
“潭西南而望,斗折蛇行,明灭可见。其岸势犬牙差互,不可知其源。坐潭上,四面竹树环合,寂寥无人,凄神寒骨,悄怆幽邃。”
乍看之下,写了静谧幽美的山中景致。再细品,其实藏有一颗孤凄之心。
除了游山玩水,他跟韩愈在写作上观点一致,两人一拍即合,兴兴轰轰发起古文运动,反对过分追求形式的骈文,大力推崇以内容取胜的散文,由此开创出一个文学新时代。
在这段时期,除了文笔优美的山水游记,柳宗元还写下《捕蛇者说》《三戒》等绝妙作品。
永州十年,柳宗元在愚溪边归园田居,躬耕稼穑,或独自垂钓,或与友饮酒。他在诗歌里写道:“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”
这样一种生活,容易让人想到叔本华一句话:要么孤独,要么庸俗。
公元815年,42岁的柳宗元、还有刘禹锡等人接到朝廷诏书,让他们回长安。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一件事啊!
回去不到一个月,脚跟还没站稳,由于刘禹锡写了一首观花诗,惹下莫须有的祸。继而哥俩再次被贬。
本来呢,柳宗元被贬柳州,当他得知刘禹锡被贬到比柳州更远而且异常荒凉的播州时,立马向朝廷请求:看在刘禹锡老母年迈、远行不便的份上,将他与刘禹锡对调,他愿意替刘禹锡去往播州。多亏好心人从中帮忙,才将刘禹锡由播州改为较近的连州。
这件事,由韩愈记载在《柳子厚墓志铭》当中。柳宗元这个人,对朋友如何真心实意、掏肝挖肺,由此可窥一斑。
已进不惑之年的两个人,从长安出发,结伴同行,去往被贬之地。在衡阳,柳宗元作了《重别梦得》,与刘禹锡告别。哥俩从此分道扬镳,再没相见:
二十年来万事同,今朝岐路忽西东。
皇恩若许归田去,晚岁当为邻舍翁。
理想很美好,现实很残酷。他俩没有等到“晚岁当为邻舍翁”的那一天——公元819年11月28日,柳宗元病死在柳州。享年47岁。
去世之前,柳宗元将所有文稿,以及未成年的儿子一并托付给相识相伴、相互勉励一生的好友刘禹锡。
后来,刘禹锡将柳宗元的儿子抚养成人,将他所有文稿编撰成集。终不负朋友嘱托,也给后人带来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漫漫人生,难免孤独。如若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,相伴一程,多少能驱散那份与生俱来的孤独感。真正的朋友,不仅可以锦上添花,更应像柳宗元与刘禹锡那样风雨同舟、雪中送炭。
1.《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》
孟浩然
夕阳度西岭,群壑倏已暝。
松月生夜凉,风泉满清听。
樵人归欲尽,烟鸟栖初定。
之子期宿来,孤琴候萝径。
2.《宿王昌龄隐居》
常建
清溪深不测,隐处唯孤云。
松际露微月,清光犹为君。
茅亭宿花影,药院滋苔纹。
余亦谢时去,西山鸾鹤群。
3.《溪居》
柳宗元
久为簪组累,幸此南夷谪。
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
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
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
4、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
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。本事离别一,同是宦游人。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!
谢谢邀请,《溪居》:久为簪日累,幸此南夷滴。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此诗是柳宗元被贬湖南永州时写的作品。从诗的字面看完全是一种如释负重的感觉,其实不然,他是用了一种隐晦的手法写出了被贬之后幽愤的心情。这也是文人墨客普遍的思想,有委屈不直白的表达,而是用隐晦的这种方式表达对这会的不满。有不妥之处望好友指正。
《溪居》中描绘了迁居愚溪后的生活情景:与农田菜圃为邻,清晨,踏着露水去耕地除草;有时荡起小舟,去游山玩水,直到天黑才归来。独往独来,碰不到别人,仰望碧空蓝天,放声歌唱。表现了作者闲散、自然、安逸、宁静的隐居生活特点。
《溪居》
唐 柳宗元
久为簪组累,幸此南夷谪。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
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
注释
①簪组:古代官吏的服饰,此指官职。束:约束,束缚。南夷: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。谪:被降职或调往边远地区。当时作者被贬为永州司马。
②夜榜:夜里行船。榜:此处读“彭音,意为进船。此句指天黑船归,船触溪石而发出的声音。
③楚天:永州原属楚地。
④束:束缚。
⑤南夷:这里指永州。
⑥谪:贬官流放。
⑦农圃:田园。
⑧偶似:有时好像。
⑨山林客:山林间的隐士。
⑩榜:划船。
⑾响溪石:水激溪石的声响。
⑿长歌:放歌。
译文
很久来为公务所累,幸好被贬谪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。闲静无事,与农人的菜圃为邻,有的时候就像个山林中的隐士。早晨耕田,翻锄带着露水的野草,晚上撑船游玩回来,船触到溪石发出声响。独来独往,碰不到其他的人,眼望楚天一片碧绿,放声高歌。
赏析:
这首诗是柳宗元贬官永州时在愚溪之畔筑屋而居时的作品。诗歌表面是写在此生活的惬意自适,其实是强写欢愉,将被贬的郁愤之情隐晦写出。
诗人被贬谪永州,应该是有满腹牢骚的,却在诗的开头将其称为幸事:“久为簪组柬,幸此南夷谪。”诗人认为他长久地为在朝中做官所累,幸亏贬谪南来这荒夷之地,可以让他过上闲适的生活。此两句正话反说,将不幸之事说成是幸事,表达了对朝中当权派的不满。
“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”,这四句是强调在此生活的闲适之情。闲暇时与种菜的老农为邻,有时还真像是在山林隐居的人。一大早带着露水就去锄草,晚上乘船沿着溪水前进。“闲依”表现作者的闲散之态, “偶似”是故作放旷之语,自我安慰。柳宗元少有才名,胸怀大志,可是仕途不顺,一再遭贬。这次更是被贬永州,远离长安。他满腔的热情得不到施展的空间,有志而不得伸,有才而不被重用。于是,在此贬所,只好强写欢愉,故作闲适,称自己对被贬感到庆幸,假装很喜欢这种安逸舒适的生活。
“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”,有时整日独来独往碰不见一个行人,于是放声高歌,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沟谷碧空之中,多么清越空旷。这闲适潇洒的生活,让诗人仿佛对自己的不幸遭贬无所萦怀,心胸旷达开朗。这里诗人看似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,但毕竟也太孤独了。这两句恰恰透露出诗人是强作闲适,无人问津时自娱自乐,也只是一种无奈的调侃。
纵观全诗,诗人似乎已经淡忘了遭贬的痛苦,诗中把被贬谪的不幸称之为幸,将孤独冷静的生活诠释为飘逸闲适的生活。实际上这全都是诗人激愤的反语,在这种被美化了的谪居生活的背后,隐蕴的是诗人内心深深的郁闷和怨愤。表面的平淡所蕴含的激愤,更让人为之怦然心动,正如清代的沈德潜所说: “愚溪诸咏,处连蹇困厄之境,发清夷淡泊之音,不怨而怨,怨而不怨,行间言外,时或遇之。”这是很中肯的评价。
作者简介:
柳宗元(773年—819年),字子厚,唐代著名文学家、思想家。祖籍河东(今山西省芮城、运城一带),柳出身于官宦家庭,少有才名,早有大志。早年为考进士,文以辞采华丽为工。唐宋八大家之一,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,并称韩柳。刘禹锡与之并称“刘柳”。王维、孟浩然、韦应物与之并称“王孟韦柳”。柳宗元一生留下600多篇诗文作品,其哲学思想中具有朴素的唯物论成分,政治思想主要表现为重“势”的社会历史观和儒家的民本思想,文学作品语言朴素自然、风格淡雅而意味深长,代表作有《黔之驴》、《捕蛇者说》、《永州八记》及绝句《江雪》等。
久为簪组累,幸此南夷谪。
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
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
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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